【編者按】為慶祝《甘珠爾》英譯工作達到歷史性里程碑,84000與悉達多本願會於2022年9月在新加坡共同舉辦了「《心經》慶典。其間,一場由宗薩欽哲仁波切與李連杰先生的精彩對談給聽眾帶去深刻啟發。84000特將對談文字進行整理,以令更多讀者一窺此次對談的智慧火花。
仁波切:在八十年代,我的老師們非常嚴格。他們不允許我們看任何電影,被發現的話,會被嚴重懲罰。但是當《少林寺》這部戲播出的時候,就連我們的訓育主任也都跑出去偷看。我可能看了那部電影四、五次。我第一次看的時候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我大概理解它的故事。因為沒有字幕,每個人講的是華語,但那些小和尚們對這部電影的那種興奮,我很同情、也很理解。因為大家看佛教的時候總是覺得它是很沉悶的,就是坐在那裡持誦什麼,然後整天在講無常。而我們看到這麼一個年輕的和尚在熒幕上跳來跳去,對我們當時很多小和尚,甚至還有很多其他人是一個很大的啟發。
過了很多年,我個人開始翻譯佛典的事業。盡管這樣說可能會讓我看起來好像很驕傲、很自大、很自誇,但我還是必須說我感到很高興,我們的翻譯能夠去到一些最默默無聞的國家,還能夠去到好像蘇丹、沙特阿拉伯等這些我們認為不可能的國家。最不可思議的是,當年那個年輕的少林和尚,他不僅僅接觸到【八萬四千·佛典傳譯】,他還成為我們其中一位最主要的護持者。我特別高興你沒有出家。請你繼續保持這個樣子,繼續用這個方法去接觸更多的人。
李連杰:我會的,謝謝!
仁波切:我們本來應該講一些關於《心經》的事情。我發現在華人的社會裡面,佛經本身已經融入了中華文化。大約五年前有人邀請我去雲南,我去到一個非常大、非常豪華的度假村,它坐落在茶園之中。我住在那邊時間不多,就一個晚上。那邊有很多健康設施,是個很漂亮的地方,我在那裡到處閒逛。在那許多的健康設施當中,在那些健身房、桑拿、蒸汽浴室當中,居然有一個房間,它裡面有紙、有筆、有墨水,讓我們來抄寫《心經》。當時我想這真是一個好主意,有很多人可能未必了解《心經》,但是他們單單開始抄寫《心經》這樣的一個過程,對佛教而言是非常特別的。
我想問李先生,你第一次遇見《心經》是什麼時候呢?
李連杰:應該是拍《少林寺》的時候,那時候我17歲。當我小的時候,整天練武術,每天練8個小時,所以沒有認識太多字。但是我們看到《心經》的時候,大家都會隨便說一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每個人都好像會背這四句。雖然我不知道什麼意思,但是我覺得反正大家都覺得很酷。甚至我妻子把我們的兩個女兒送去美國的暑期學校,有一年去中國的暑期學校,他們就全部要背《心經》,而且很快就會背了。
仁波切:有一位偉大的印度學者月稱菩薩,當他被問道:空性或者般若波羅蜜多應當教給誰呢?他說,不是教那些聰明、讀很多書、很有邏輯性思維、很科學的那類人,而是要教那些一旦聽到「空性」或者「般若波羅蜜多」這些字眼的時候,他有一種感覺,他的眼睛泛起淚水,他全身起雞皮疙瘩這樣的人。所以如你所說的,雖然什麼「無眼、無耳」等等似乎沒有什麼道理,但是你聽了以後感覺很不錯,看來你應該是跟般若智慧有很深遠的一種連結。
我要跟你談武術。首先我有沒有機會?
李連杰:當然。因為每個年齡段,當人們說我能不能學武術或者功夫?我都會說有四個目標:第一個就是做運動員,要拿冠軍;第二個目標就是學功夫是為了要當演員,上台表演;第三個是為了健康;當然第四個就有兩種類型,一個是在有規則的擂台上互相打來打去,另外一種要不然就是當兵去打仗。所以目標不一樣,練的方法不一樣。仁波切想學的是健身的,還是打架的?
仁波切:其實,我不覺得我需要學習怎麼演戲,因為我是這世界上最好的演員。我現在應該獲得好幾個奧斯卡獎項,我整天扮演神的角色,白天黑夜都這樣,跟不同的人扮演這個角色還相當成功。我其實是在蠻認真地說,有時候我想我真的應該學一學武術。因為如我之前說的,佛教給人的印象總是非常嚴肅、坐著、整天在森林裡講出離心。但是每當我們聽到關於功夫時,雖然你告訴過我中國的武術有很多的傳承,但是其中一個重要的傳承是來自少林寺的,它跟菩提達摩有關系。菩提達摩祖師是一位很偉大的禪師、一位偉大的大乘法師,我認為這個角度很重要,我們佛教徒應該嘗試去持續推廣保存。
我很喜歡在我們佛教中有很多諸如觀音菩薩、地藏菩薩這類樣貌非常平靜祥和的菩薩,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有菩提達摩,他瞪著大眼睛,全身都是肌肉,其實這也是一種方便法門。
請你簡短地告訴我們:你是怎麼學武術功夫的?你幾點起床?幾點睡覺?你的老師有沒有對你非常嚴格?
李連杰:在七十年代,我家裡其實很窮,從小父親在我兩歲就過世了,所以我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家裡太窮了,所以在我8歲的時候,他們就選了我去學武。我們如果能夠學武學得好,政府就會給你吃的、穿的和住的,所以就是這樣。所以在我8歲的時候就練得很努力,因為家裡窮,希望能夠承擔一些家裡的負擔。很快我就知道,也許上輩子、上上輩子就練過了,反正練著練著很快9歲時成績很好了,11歲就拿冠軍了。小時候基本上就從9歲、10歲開始,每天8個小時的訓練。沒有文化學習,每天就是8個小時,從早到晚都是訓練。因為練得太苦了,我30多歲的時候還經常做噩夢。教練還說:「起來!練功,練功!」但是,我很感恩國家培養了我,讓我以後有機會還代表中國,在七十年代的時候,1974年到79年,我去過全世界40多個國家去表演武術。但我覺得最開心的就是,從小因為練武術,你就開始覺得我要進攻、防守,所以對陰和陽就有了一個基本的認識。所以從小在我的觀念裡頭就是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百分之百的好,也沒有一個百分之百的壞。因為陰和陽裡頭,白裡有個黑,黑裡頭有個白,所以它們永遠都在改變當中。
因為你想11歲的一個孩子,在中國那個年代,七十年代只有一種雪糕、一種汽水,說這是最好的。但是你到了美國,有30多種汽水、30多種雪糕,你說這是不好的,我不能說,但是我心裡會想一想。所以因為知道世界上不完全好和不完全壞,這對我認識生命有很大的幫助。所以我想更進一步地,從太極再往後找,找到無極,但是很難找到,很難找到。所以到我30多歲的時候,才從Buddha(佛)那裡開始找。所以經過這麼多年,我發現其實佛法是可以超越,超越陰陽之後進入《心經》的境界。
說是這樣的,其實《少林寺》這個電影對中國也影響很大。就這麼幾十年了嘛,千萬別告訴我你看過,暴露了年齡啦!四十年了。真的,上百萬的年輕人學過少林的功夫。但是有一些遺憾,因為我經常會想,達摩祖師肯定不是只為了打架、打人而教這個。他在那個洞當中,在打坐太久了以後,在洞中對舒筋活血、對氣脈明點一定有很多的幫助。在少林寺,我小的時候就聽到說有兩個很厲害的人,一個叫哼一個叫哈,兩個,哼哈二將。我找了半天,到底誰是哼?誰是哈?哼!哈!其實我覺得非常好的,在一個覺知的情況下,就是它斷了你的連續念頭。
但是電影有時候好、有時也壞,電影裡面有時候有好的影響,有時也有壞的影響。因為我看了越來越多的電影之後,大家就在電影裡會聽到「哼哈哼哈」。Why? 他們可能認為很酷,但不代表很酷。所以有一點點失去了真正少林拳在幫助認知相對生命和自我的裡邊,這個東西丟失了很多。
仁波切:你經歷過非常嚴格的訓練,很有紀律性的訓練,看起來這讓你變得很堅韌。你接觸過道家這種陰和陽、好和壞之間的這種矛盾與悖論,讓你的生命更加開闊。你覺得像你這種堅韌,還有這種開闊的胸襟,你覺得在現代的世界,包括中國、新加坡等地,是否還有呢?因為現在有很多這種非黑即白,這是唯一的方法,其他的方法都不正確,有太多這樣的情況了。
李連杰:我相信有,但不是很多,所以我才會很努力地希望跟朋友和年輕的朋友去分享。其實不管是從中國文化還是佛教,在相對的這方面尋找真相的時候,對生活非常有幫助。其實因為我們大部分的人類的教育,因為我也是從這兒長大,大部分人覺得生命就沒有什麼安全感,所以我們的生命需要尋找覺得有個安全感的東西,叫名利權情。但是有了這四個東西,解決不了生老病死。
仁波切:你不一定要回答,但我只是好奇。當時發生海嘯的時候,我正在一個機場裡面。當時我從倫敦正要飛往印度去,然後那時候就發生海嘯了,到處都很混亂。過了一兩天,我聽說你因為海嘯的情況被困在好像是在泰國的某個地方,然後你救了你的孩子。可能我聽的是錯誤的,但你能跟我們分享一下嗎?你不一定要講。發生什麼事?
李連杰:2004年12月26號,就是聖誕節的那個時候,我跟家人和朋友在……其實不是泰國……馬爾代夫。早晨我就感覺到有地震,因為我一生中經歷過很多地震。所以我就不覺得什麼,所以我到10點的時候帶兩個孩子到海邊去看海。然後我們就看見海浪像漲潮一樣,並不像電影那麼誇張這樣的,其實它就像這樣就過來了。Not like a movie. 然後我們就還覺得很好玩,怎麼不是晚上漲潮?怎麼現在就漲了?所以當那個海浪上岸的時候一下子就到了我膝蓋,第一個浪就到了我膝蓋。然後我就馬上抱起我4歲的大女兒,阿姨就抱起了1歲的小女兒。第二個浪就到我腰了,所以當我轉身的時候,其實已經不容易走了,因為就有點像飄在水裡了。第三個浪已經到這裡了(胸口),所以我就把4歲的女兒放在肩膀上。我正松手放過來的時候,我那個阿姨和小女兒就被海浪給沖走了。我就這麼看的時候,第三、第四個浪已經到了我的嘴了,完全沒有機會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了。我沒有救我的女兒,根本沒有機會,只是站在海裡頭,因為我已經要踮著腳尖了,手就舉著。我已經不知道第五個來了會怎麼樣。
在那個酒店裡的工作人員,他們想跟我照相,所以他們跟著我,所以是他們救了我的孩子,也不是我救了我的女兒。在大自然面前,你什麼功夫、什麼東西都是很小的,沒有任何力量,完全無法抵抗。但是在後來的時候大家都說,因為這樣之後你改變了對生命的看法。其實我一直沒有時間講,當然不是了。因為如果你面對死亡以後,你可以說生命很短,我趕快吃喝玩樂,對吧?
其實我很感恩,就是之前的七年,我學習了基本的聞思修的佛法,還遇見了很多的上師和老師教我通過佛法認識生命。所以這個生死,我就有時候想說,有點像你修行就要鋪個光纜、鋪個電線、裝個燈,這個有點像生命的死亡的剎那,你馬上燈要點亮這樣子的感覺。所以無常,學了很多很多遍,看了很多很多的書,你也不會有這樣的一個親身感受的轉變。所以在那裡,我們追逐的名利權情金錢什麼都無效的,因為面對死亡非常平等。
因為那樣,所以我才在當天晚上在meditate(做禪修)的時候,我覺得說我要付出,改變我的生命,重寫我生命的劇本,來感恩這塊土地,中華民族養育了我,我要回饋給社會,所以我就創立了「壹基金」,是這樣的。當然仁波切也教育我了,對吧?不要光去躲在山裡meditate(做禪修)。所以作為一個大乘的佛教徒的話,我就努力地去發願去創立「壹基金」,那麼當然有很多人經過非常艱苦,就創造了一個叫「壹基金」一家人這樣的一個concept(概念)。所以在過去的十五年當中,我們真正地幫到了2500萬人次,在災難的時候幫到他們。更重要的是,其實我覺得說,既然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佛性,而且我們有一個菩提心要被發展出來,那麼每個人做一點點,每個人做一點點,持續地做,我覺得是對每個人都有幫助,不光是幫助別人,對自己也有幫助。
對!之前有人就在罵我說:你把你的10萬、100萬美金、1000萬美金捐了,你干嘛要我一塊錢呢?你有毛病吧?很多人在罵我說:既然這樣的話,你把你自己的錢捐了不就完了嗎?你干嘛要我一塊錢?但是因為我是一個有信仰的人,所以我希望每個人有自己的karma(業),如果我捐了我的錢,下一輩子我可能還是不錯的一個生命。然後我非常感謝政府——中國政府,還有所有的人參與了這個行動。到現在來講,15年下來有70億人次參與捐錢和volunteer(做志願服務),我覺得這個就是我渴望的大乘的心,就是每個人幫別人也幫自己。
(未完待續)

李連杰:沒有游泳,因為我覺得它就來了四個。如果來了第五個,我基本上現在已經移民去阿彌陀佛淨土了。我沒有辦法游泳,因為你雙手舉著你的女兒,你都其實不知道怎麼選擇。
李連杰:I lost a lot of money. (我虧了很多錢。)對,其實我就是一個……如果你多了解一點,你就知道我的想法很奇怪。我成為佛教徒就是因為在97年的時候,因為亞洲的金融風暴,經濟就垮掉了。其實我一直剛才說的就是,我們生命中追求的是名利權情,因為有這四個,我就覺得很safe(安全),對吧?每個人都想吧?這四個東西是人類都想要的。其實我就在當時想:像我這樣拍電影,雖然賺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是我已經摔斷了七、八根骨頭和筋了,再怎麼摔也摔不成比爾·蓋茨了。這個世界上到底誰比比爾·蓋茨更牛呢?擁有名利權情,比他還牛?因為我覺得比爾·蓋茨他有錢,他famous(有名),但是他沒有權,就是這種生殺大權,對吧?他這個情也得藏在桌子底下,不能太公開,是吧?如果你有多余的情的話。
所以我喜歡陰和陽啊!然後在左邊一看,五千年;右邊一看,五千年,我就發現有一個叫悉達多的王子。哇,他比今天所有上市公司的老板都牛!因為他是王子,未來的國王,有名了吧?他有權吧?而且他的權,是制定法律的那個權都有啊!而且錢,整個國家的錢都是他的。如果想要情的話,好像大家都很願意,在那個國家裡,不用藏不用掖著。So beautiful, right?(多麼美妙,是吧?)他比所有的上市公司的老板都厲害。但是他說他痛苦,那我們還活什麼呢?他說他痛苦!結果他痛苦什麼呢?他說有了這四個power(力量)的話,也解決不了生老病死,所以他放棄了一切,他去尋找答案。而且他找到了答案。我就想來想去,完了,我怎麼來的呢?我光著身子來的啊!最後的時候,穿三件衣服,「嘣」燒掉。所有的名利權情只是保管,暫時保管,最後都不是你的。
所以我覺得說,小的時候大家告訴我,佛教、宗教、道教都是迷信,我就覺得說讓我想想:從古至今2500年在中國歷史上,多少皇帝,多少科學家、文學家、歷史學家、文人雅士都在學佛教,當然也有普通的百姓,所以大家都在迷信嗎?我覺得說很簡單,如果我不知道他在講什麼,我就相信了,也許是迷信。如果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我說他是迷信,那我已經是迷信了!所以拍不拍電影真的不重要,我覺得最酷最想知道的就是我們相對的truth(真相)是什麼?宇宙的truth(真相)是什麼?我如何超越生死?哇!超越生死,那比拍100個電影更酷了吧!
仁波切:他們應該看《少林寺》那部電影。(仁波切問李連杰先生:你認為如何?)
李連杰:我記得十幾年前,我參加了一次世界佛教大會,全亞洲的佛教都有參加,讓我去講講我的感受。上千個都是法師、仁波切、出家人。我只是想講我心中的感受,因為不是很多人願意聽實話,但是我就喜歡講實話。我說我參加世界的一個佛教大會,好像是一個宗教的會議,似乎給我的感覺就是旁邊有一個基督教、天主教、道教、佛教、其他教,好像是一個宗教世界的東西。但是我所學的是佛法啊!佛法是了解宇宙的,不是好壞,是我們生活狀態中的真實現象是什麼?相對的,以及究竟的宇宙是怎麼運作的?那個是叫法。
對啊,所以這麼浩瀚的佛法,我們居然給他戴了一個「佛教」的小帽子,就像一個巨人戴了個小帽子說:我是佛教,我是佛教徒。所以我更加願意跟全世界的年輕人分享的是,我們去了解truth(真相),生活的truth(真相),相對的truth(真相),以及究竟的truth(真相)。我覺得很多人都會喜歡,很多人都想了解真相,因為你要做一個明星,你說我也想做明星,那你知不知道那個明星和奧林匹克的冠軍,他們背後那一面付出了多少?每天15個小時游泳,最後他才變成奧運會的冠軍。一定要知道兩面,我們不能光看到一面。
其實最主要的,他們學佛的動機是什麼?我覺得每一個事情,只要我們說:你想解決什麼問題?最後的目標是什麼?如果知道目標是什麼,大家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仁波切:現在很多有關東方的智慧,一方面像堪布說的,我們對佛教的包裝做得非常的糟糕。這不僅僅只是佛教而已,就好像印度的智慧,比如瑜伽。「瑜伽」這個詞,它的精髓就是說:當你的生命中出現好壞對錯,這些極端的、二元對立的概念的時候,你要學習不去取、不去舍、不去判斷,在這之間取得平衡。這個是他們《帕坦加利》——一部瑜伽的經典所解釋的,這個就是瑜伽的精髓。在瑜伽裡面他們提到asana,就是姿勢或者姿態。但asana真正的含義是,當你遇見有好壞的事情來說,你決定采取怎樣的一種姿態去處理它呢?最好的是保持一種平衡的姿態,不去取它、不去舍它,那有多少人願意去了解去學習這個呢?現在大家做瑜伽都是為了要瘦身,都是為了要美容。我感覺某種程度上,佛教的dhyana(禪)和vipassana(觀),也正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禪修真正的目的是為了瞥見真理實相,但是沒有人對真理有興趣,大家要的只是如何讓自己減壓,變得很平靜、很精明、很聰明。
這裡有個問題要問你(李連杰):你認為中國人的智慧是不是也正發生這樣的事情,比方說太極和功夫等等,他們應該是有一個更深的精髓在裡頭,但現在人們像你剛才說的只是做」哼哼哈哈」的動作而已?基本上,我們現在正在建許多很淺的游泳池。當真正的進入大海,像之前發生在李連杰先生身上的事,當時沒有人能游泳回去,是這樣嗎?
李連杰:是的,因為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頭,我們人類的發展是一個資訊和科技爆炸的年代,所以使得大家都在接受大量的信息,有點像洗腦一樣的,一路都在向外,尋找安全、物質、快樂、好的大學、名、利,反正我們教育孩子也是這樣:你要上名牌學校,你要爭取第一名,你要這樣才有好的工作,所以我們全部的力量都往外了,所以變成我們的文化和一切都被忽略了。
但是從我的觀察,就大概過去六、七年左右的時候,在西方有很多年輕人或者企業已經發現,已經開始有點思考:不行!太多了,太多了!若再繼續追求物質,我們可能會進入到一個陷阱裡邊。所以他們現在開始有一些,比如說新的APP軟件可以打坐呀、修行呀,這些七八年前就開始了,包括有些小學、中學都在中午開始打坐了,就開始尋找一些方法往裡找了,這種現象在亞洲也開始流行起來。因為特別是最近三年的疫情,使得大家都待在家裡,可能遇見了一個新的人類整體面對的問題困難。所以我感謝仁波切整天教育我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生命,所以我覺得佛教,你讓大家來信佛教,每天打坐念經其實挺悶的。但是當我們換一個話題,最近我跟美國一些年輕人和一些學校去聊天的時候,換一個問題說,我們以前三十年都比較注重身體的訓練,因為我們想健康,所以我們大家都已經意識到了,不管是練瑜伽還是跑步,還是你要做任何運動,大家都對保護我們的身體已經有了很多的基本常識。現在我們是時候開始了解,和大家分享的是,其實腦子、心也是可以被訓練的。因為光練身體,那就是健康;訓練心理,那才是快樂。因為這個還是一個比較相對的,因為我練了再多的肌肉,我還得要別人說:「You』re looking good!(你看起來很帥!)」 如果說:「You』re looking bad!(你看起來很糟糕!)」, 那我又得重新來過。你需要別人的支持,需要別人說你看起來很強壯。如果你訓練你的心的話,你會真正自由,西方人最喜歡的自由。我說,你自由嗎?人家寫你說你最近老了,你快死了,你已經不紅了,幾句話你已經要找律師告他了。所以你根本沒有自由,你根本是為物質打工的、為輿論打工的。你根本不是主人,你都在努力為那一切在打工而已,物質的、什麼的…… 我們不能說物質的奴隸吧?只能說為物質打工的那些人。
如果你訓練你的心的話,你去比較兩邊的真相的話,你會從裡面開心到外邊,你不需要任何的東西支撐。就像你跟個女孩抱在那兒擁抱和接吻,doesn』t care what other people say(不在乎別人說什麼)。所以我謝謝仁波切這麼多年的教育。我覺得昨天您說的自由人,其實更多的是「心」的自由,那是一個多少錢都買不到的、非常公平的,每個人都有這個東西,可以被訓練、可以變成很酷、很酷的東西。我覺得這是未來是很需要的。
仁波切:做那些法會沒有問題,我們只是需要去創造一些新的主意、新的點子,因為我想下一代對現在這樣的法會沒有什麼興趣,我們要去創造一些新的法會。我並不是在開玩笑。這包括我們在法會中要怎麼去布置擺設。因為基本上法會有什麼作用呢?它就是為我們制造出某種氣氛。而對人類的生活來說氣氛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為什麼你們的牆壁會掛上一些看起來很荒謬的一些畫作,你在客廳選擇掛什麼樣的畫,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我相信主辦單位在這邊這樣子擺設,是為了給我們營造出某種氣氛。如果這邊擺放的不是這些東西,而是一個桶子,或是垃圾桶,我想那個氣氛會很不一樣。比如燈啊、花啊、大家一起共修念誦啊,這些對某個時代的人來說是有效的。基本上法會需要提醒我們:(一)真理——也就是法、(二)教導真理的導師——也就是佛,還有(三)修行真理的群體——也就是僧。你做的任何活動,只要能夠提醒我們三寶的話,它本身就是法會。如果這些法會最後僅僅成為儀式,更糟糕的是它變成一種商業化的儀式,那就失去它的意義了。
李連杰: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我覺得我們外在的環境不斷會轉變,未來我們肯定也隨著科技的發展,在未來我們說5年、50年、500年可能還有很多新的事物會發生。所以年輕人我們並不是讓他去說《心經》多酷、佛教多酷、佛教徒多酷,其實是了解真相有多酷。因為要不了解的話,我們很多年輕人就變得:我受了廣告的影響、社會的影響之後,買了一個蘋果手機,我得為蘋果手機打工兩個月;我又買了一個名牌書包,為此打工兩個月;別人一看,說:你這書包還不夠酷,還有更潮流的,你又得再打工三年…… 所以我們到底是在做生命的主人,還是在做物質的worker(工人)?誰是老板?
其實當我們介紹一顆心是可以被訓練的時候,其實場所無所謂。如果你有這些專長的話,我們應當共同地通過這個向全世界年輕人說。為什麼我們不在抖音或者是instagram,或在future(未來)虛擬世界,建立找相對的truth(真相)的方法?我們一起來找,以後我們就知道:你要出名,你要付出什麼?要那個東西,得付出什麼?其實我們可以一起discover truth(發現真相)。其實很多的年輕人都想了解truth(真相)。很多人都覺得年輕人好像不爭氣,其實我覺得年輕人太牛了,因為我年輕的時候就是不聽大人的話。因為不管聽不聽話,世界的未來是年輕人的,所以他們應當共同找一些話題。我本來也都想過在虛擬世界一起來玩酷對不對?為什麼不戴個眼鏡,我就可以在宇宙中打坐,我在哪兒打坐,就都在哪兒跟我一起打坐,為什麼不呢?其實我們可以共同發展去了解真相的方法,其他都是工具。工具沒有好和壞,誰用那個工具那很重要。就像錢也不好也不壞一樣,要看誰用是吧?如果你幫到更多的人,當然是有利於你,有利於他,我覺得這是一種大乘的精神。
(未完待续)

仁波切:要從我的經驗而談的話有些困難,因為我經驗不多,沒有什麼好講的。但我有些智力上的了解,因為也是學了六十多年。我必須承認,我接收的這麼多的信息爆炸,肯定對我是有所影響的。像幾天前我正在排我的日程,因為很多人都在問我,然後其中一個要安排的日期是2025年4月4日。我感覺很傷心,因為我認為那一天——2025年4月4日,也許會來,也許不會來。我也許不會經歷那一天,但是如果那一天對我而言真的存在的話,那一天已經沒有了,我已經寫下來了。從那個角度來看,我可能比特朗普好一點,因為我想他還相信他還能夠當美國總統,但我們從來不能夠確定。我這種智力上得到的訊息,如果你也把它當作是一種經驗的話,那所有的資訊都是有幫助的。我們的學校需要有這樣的訊息。有時候我在想:我應該在新加坡買塊很大很大的廣告板,可能在一個非常重要的地鐵站裡面,我會在那邊寫「你時日不多」。我覺得這些訊息對人類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你正要去購物的途中,你突然間抬頭讀到這個信息的時候,可能你決定不要去買東西了。而如果你不去購物,你就稍微富裕了一點,因為你的錢還在皮包裡頭。而因為你稍微富有一點了,所以你也比較快樂一點點。我覺得這個世界需要一點這樣的東西,這是我的個人體驗。
李連傑:我也經常想這個問題。
仁波切:其實我嘗試去少林寺試了很多次,我去過中國的許多寺廟,最讓我驚奇的是那些淨土宗的主寺,還有非常美麗的五台山。我確實有要去少林寺的心願。對我而言,因為我被菩提達摩深深地吸引,任何關於他的東西,包括他卷曲的頭發…… 所以對我而言,這是我的一個心願。你呢?(仁波切問李連傑先生)
李連傑:對,我年輕的時候住過很久,結果就在那隔壁不遠的地方有個達摩洞,我進去看了一下就跑了。現在我更想回到那個洞裡去坐一坐,好好地去感受一下。一般我都是兩邊的,反正什麼都想知道。你讓我去分享很世俗的,可以。因為少林寺這麼多年,幾十年下來都是physical(身體)的表達非常了不起,但是對於自己人生、生命的意義可能比較少了一點,所以我們就做個交換吧!如果我們願意分享,那你就先讓我在達摩洞裡待幾個小時,完了我們就分享。
仁波切:其實理想上而言,是沒有一個順序的,它們都是同樣重要,是平等的。但這個答復比較學術性,有人說人類最大的挑戰就是相信存在。所以,要將「存在」的城堡給推翻,也許是比較重要的。也是這個原因,所以經文會先用「無」或者「不存在」來開始。這也是為什麼「色即是空」這句話會在「空即是色」的前面,會有這樣的一個順序。就如更敦群培,還有許多的學者,他們說過:你要推翻「不存在」的城堡會更困難。謝謝你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我們應當討論關於《心經》。但如果你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的話,沒有任何東西跟《心經》無關。
仁波切:當然我們必須這麼做,而且我想很多人正在這麼做。在這個疫情時期,我們發現到一件令人驚奇的事情,就是在需要的時候,人類可以非常地慈悲善良,做很多慈善的事情。人類也證明了,如果有需要的話,如果受到情勢所逼,他們是可以很堅韌的。身為佛教徒,我想我們有很多是可以做的。但是我想更重要的是,作為人類整體來說,大概我們現在應該推廣善良和謙虛的文化,也許這樣可以幫助到這個世界。更何況現在的世界越來越小,所以更應該這麼做。我們已經一再地證明:我們是那麼地依賴於所有的一切,所以要推廣慈悲和謙虛的文化。
仁波切:在現階段都沒有關系,任何人無論什麼原因要來到寺廟出家當比丘或比丘尼,我都歡迎他們。他們過來的原因甚至可以是為了要成為世界上最惡毒、最物質主義的人。佛教相信因和緣,因緣會制造出一個連接,用我們現代語言可能說是一種足跡。這些連接或者因緣真的會影響我們。我在一個武術高手的身邊坐了差不多2到3個小時,通常我需要上廁所,但是這次沒有。但我們之間這個連接,我相信會導致我——不知道如何——但是未來會成為一名少林寺的出家人,還有一個武術高手,這是很有可能的。然後我可能就會開始在電影裡面表演,然後(對李連傑說)你會坐這裡,我會坐那裡。
李連傑:對,本來我今天就是想跟全世界的朋友說一個最大的秘密。21年前,我在美國見到上師的時候,他說:「我寫了個劇本,找你拍好不好?」我非常地開心,我就說好好好。講了一個故事,我說好好好。上師說我要去虎穴寺retreat(閉關)三個月,之後我寫好了劇本找你拍。我從38歲坐到現在59歲,電影還沒有開拍啊!最多我不要錢了,免費拍行嗎?
最後我來說一點,就是我非常感謝我的兩個女兒。一個小的呢,現在變成我同學,教了我很多,她也是學習佛教,那麼也教了我很多,從她身上真的感覺到自己很多的不足,很多的ego(自我)、selfish(自私)等等。我的大女兒在我50歲生日的時候送給我一個禮物。她們小時候背《心經》,後來大了沒有時間就忘了。在我50歲生日的那天,她就說要給我個禮物,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來她又重新花了一晚上背《心經》,最後走到我面前,生日禮物原來就是背一段《心經》,我到現在都非常感恩她們!
仁波切:我們坐在這裡很久了,真的很久,但很令人驚奇的就是,大家都坐在這裡聽。(問李連傑先生)你下一部電影什麼時候開拍?不是你剛才講的我本來應該寫的。
李連傑:其實一直都沒有停止拍。我覺得對於我來講,生命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電影,而且我自己是編劇,我也是演員,我也是導演。所以我不能夠在那種困難的時候、斷腿的時候去責怪任何人。我會講說,也許前世我就學過武術,我還打了幾十個人斷胳膊斷腿,所以現在我會有斷胳膊斷腿。我也在改劇本,我也會繼續演。命運是自己寫的劇本,寫完了還怪別人說:「我怎麼那麼倒黴?我怎麼這麼慘?我怎麼沒有錢?」其實那個劇本是自己寫的,是上一次的karma(業力)到了這一世,變成我們的劇本。我們這一次學一學,跟好的導演(指著仁波切)和編劇學一學寫故事,那下一次可能會改變,今生都可能改變。所以生命就像一部電影,最重要的是知道我在演電影,電影雖有真實,但畢竟是電影,它有真實的「色即是空」,也有「空即是色」,因為它既真實又不那麼真實。所以自己是編劇、是導演,要永遠保持覺知,知道這就是一個過程。電影還會繼續上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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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導演、制作人及公益慈善家